坏事正随机发生:我们该怎么面对不确定的一切(陈赛 三联生活周刊)

流动时代的恐惧

据美国人的统计,一个人一生之中,大概有15%的几率会经历一次天灾或者人祸。如果你把个人的灾难包括进来,比如严重的车祸、亲人的死亡等,风险的几率会增加到2/3。心理学家认为,在突发灾难面前,人们通常会经历双重的崩塌。第一层是物理世界的崩塌,这个世界让你觉得不再安全。第二层则是心理世界的崩塌,我们之前形成的关于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概念系统会遭到严峻的挑战。比如,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应对风险的信心会遭到重击。同样遭到重创的,还有一个人的价值感,即一个人认为自己的世界是可以理解的,人生有价值的,以及有意义的。也就是说,这种时候,很多人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之前我们关于世界的那些已知的、明确的、舒适的预设都不成立了。或者说,我们突然意识到,原来它们只是预设而已,不是真相。那么,真相是什么?我们如何面对真相?我们如何面对这些令人淹没的困惑、无力和不确定感?这些问题我们这一期封面故事的出发点。

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鲍曼说,“不确定性是人类生活的自然栖息地——尽管逃避不确定性的希望驱动着人类一切的追求。”是的,在命运的随机和无常面前,我们总是希望以秩序和意义对抗无助和恐惧。但有限的人,在无限复杂的世界里生存,鉴于我们永远不可能获得完全的信息和知识,我们注定只能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在知道与未知之间做决定,下判断。对我们的祖先而言,他们的不确定性主要来自危险的野兽、恶劣的气候,疾病、其他部落的攻击等等。今天,现代人的不确定性更多地来自于亲密关系、职场、股市、经济形势的起落、健康问题、气候变化等等。那么,几十万年过去了,我们在控制自身、控制环境、和控制命运方面,到底是在朝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发展呢?按照鲍曼的说法,我们显然是陷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之中。他说,我们这个时代是“流动的时代”

“流动”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一切神圣的、坚固的、持存的东西都消失了,整个世界被液态的、偶然的、不确定和不安全的因素所占据。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坚固不朽的,一切都在变化,包括我们的欲望和恐惧。
没有任何支点足够坚固和稳定,没有任何规则可以依赖——合同是为了解除合同才缔结的,关系是为了分离才建立的,今天的财富到明天就是债务,上午的时尚到夜晚就会变成耻辱。所以,当代人的生存状态就像生活在流沙之中,没有任何固定的,可参考、可预测的框架。每一个试图稳定我们位置的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让我们陷得比以前更深。

在《流动性监控》一书中,他写道,“恐惧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决定性标志。社会保护我们远离恐惧的机制,只是制造更多的恐惧。”在一次采访中,有记者问他,难道人类过去的恐惧不是更糟糕吗?上帝、邪恶、鬼魂、自然?他回答说,我们今天的痛苦,并不比过去更多,但性质不一样。以前的人也有恐惧,但他们的恐惧更具体,更明确,比如地里收成不好,他们会看着天空担心,雨到底会不会下?附近树林里有危险的野兽,所以他们会避开那个地方,或者找人一起走。甚至在核战争的威胁里,人们也相信可以建造一个地堡来保护自己和家人。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他们不绝望。但我们今天的恐惧,更弥散,更模糊,更不可捉摸。虽然我们看似生活在一个更安全、更先进的社会,衣食无忧,物质丰富,但却无时不在不安全感的阴影之下。灾难似乎是随机发生,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袭来,难以定位,也无法查明,比如海啸、飓风、地震、瘟疫、工厂倒闭、公司并购、股票市场崩盘、街头暴动……你分不清这些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就好像在一片雷区,我们很清楚这片土地上布满了炸药,但我们不知道爆炸的地点和时间。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不仅你无法控制,而且所有人都没法控制。这是当代人恐惧的主要根源。读鲍曼的这些文字,在强烈的共鸣之余,也会陷入深深的不安与困惑。如果不确定性是我们生在这个时代的命运,那我们到底要如何面对它?我们拥有多少应对它的资源和力量,我们如何辨别其中的危险与机会,从其中到底又能发展出多少自由的可能性呢?

确定性的危险

《未知的力量:未来生存指南》一书的作者杰米·霍姆斯说,在一个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可预测的世界里,对我们的生存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智商,不是意志力,甚至不是自信,而是我们如何应对那些我们不理解的东西。对于我们不理解的东西,我们的第一反应常常是恐惧。最让人害怕的,不是发生什么,而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从进化的角度来说,这很容易理解。你走到一个黑暗的房间,第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藏在那里? 如果你不知道黑暗中潜伏的是什么,防范是最安全的策略。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另一部分,则与控制有关。毕竟,世界太过复杂,我们需要简化。世界太过混乱,我们需要找到秩序。唯有如此,才能一定程度上“掌控”外部世界。追究我们大部分行为背后的动机,可能都有“控制”的影子。

我们为什么渴望信息和知识?

因为信息和知识就是权力,我们可以及时知道发生了什么、成功解决问题,并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们为什么如此看重亲情、友情、爱情,为什么要加入社团、组织?因为我们的社会关系,锚定我们的身份和归属,“我和谁在一起”至少部分解答了“我是谁”,我们可以相对准确地预测别人会如何看待和对待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苦苦追问我是谁?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师欧文·亚隆说,意义提供一种掌控感。更重要的是,意义产生价值,从而产生行为准则:关于why(为什么要活着)的答案,解答how(我要怎么活着)的问题。想象一下,如果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不确定自己是谁,不确定行为处事的准则,不确定社会交往如何展开,就像哈姆雷特一样终日沉吟,to be or not to be,该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据心理学家说,当一个人面对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境况时,最常见的反应之一就是寻求closure,即认知闭合需求(Need for closure)。这是美国心理学家阿里耶·库兰斯基(Arie Kruglanski)在90年代提出来的概念,大致意思是“个体在应对不确定的情境时,对于确定性答案的强烈愿望”。说到closure(了结),我经常想起《老友记》里,瑞秋跟人相亲吃饭,心里却想着刚刚有了女友的罗斯,在餐厅里喝的醉醺醺的给罗斯打电话,表示对过去的感情做了一段“了结”。当我们寻求“了结”时,我们是在为某种失去寻找一个答案。无论失去爱人,还是失去工作,放下曾经很重要的东西,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仪式,进行某种象征性的结案陈词。然后,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问题是,这样的结案陈词,常常是很不靠谱的。正如以色列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所说,人类总是自以为是理性动物,但我们的心智运转的方式常常是相反的——我们往往是先有结论,然后编一个故事来合理化这个结论。在《思考,快与慢》这本书中,卡尼曼把人类的思考模式拆分成快思考和慢思考两个系统。系统1是依赖直觉的、无意识的思考系统,系统2是需要主动控制的、有意识进行的思考系统。在人类的决策行为模式中,两个系统都会发挥作用,但由于系统2的懒惰,很多时候系统1会占据主导地位。按照卡尼曼的说法,系统1是一个意义建构体系,它寻找原因,寻找故事,试探性的故事,看系统2是否认可。如果系统2认可,它会变成信念和意见。这就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大部分时候,我们以为我们看到的世界就是那样的,没有什么可怀疑之处。一旦发生点什么事情,我们就会给自己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会让我们认为这个世界比现实中的更整洁、更简单、更可预知,且更富逻辑性,但它不是深度的真相。什么是深度的真相?深度的真相就是,世界是无序的,生存本质上是永恒的偶然,因而人类生活和历史总是处于一种无计消除的不确定性当中。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一些灾难,无可避免。有一些苦难,无可逃避。有一些痛苦,无法抚慰。有一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对于这些真相,我们到底是无法感知,还是不敢承认?无论如何,问题的关键不在不确定性本身,而在于你要拿它怎么办?是拒绝,掩饰、遗忘、消灭,还是试着承认它,包容它,甚至拥抱它?

不确定性的机会

毕竟,不确定性并不总是坏的。我们热爱惊喜,只要它们是愉悦的惊喜。有一些比赛,提前知道了结局就变得毫无趣味。有些父母不愿意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我们大部分人,大概都不愿意知道自己的死期,更不愿意知道它会如何发生。如果我们的物质、社会、心理资源充分,不确定性会将我们推向一种完全相反,但同等重要的人类天性和需求——探索、冒险、可能性。猜字谜的乐趣,就来自思索和解决模糊的线索。侦探故事不断的用悬念和暗示的落空维持故事的不确定性,而我们就喜欢被蒙在鼓里不断猜测的感觉,尤其是当所有猜测都落空的时候。里尔克的诗,刘易斯·卡罗尔的谜语、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卡夫卡的荒诞故事,模糊性存在于几乎所有的艺术形式和文学杰作中。
事实上,人类的每一种智识与情感追求,都是无确定性边缘无止境的冒险。哲学起源于我们对于知识中的确定性的疑问。苏格拉底授课时,并不是填鸭式地向门生们灌输死板的知识。相反,他向门生们传授疑问,即面对世界的复杂性和矛盾性时内心的一种疑问、焦虑和敬畏相交织的感受。科学是我们追求确定性最伟大的工具,在自然现象中寻求自然解释,从经验中寻求稳定的模式,但从另一方面,科学永远向新的证据敞开,永远在修订的过程之中。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告诉我们,没有一个物理事件能被以绝对的确定性描述出来。我们知道的越多,确定的越少。英国哲学家西蒙·克里切利在《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确定性的危险:奥斯维辛的教训》中写道,“如果人类境况是由有限性定义的,那么这也是一个辉煌的事实,因为它是根植于想象力、责任感以及对自身易错性的接纳的道德有限性。我们永远要承认自己有可能是错的。如果我们忘了这一点,也就迷失了自己,最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在这组封面故事里,您会看到我的同事们采写的关于各种人物,如何站在他们的立场,应对他们各自的日常生活与职业情境中的模糊与不确定性,比如医生、艺术家、救援队队长、独自穿越南极的科学探险家等等。鲍曼说,流动的时代,不再有一个固定的人生模型可以供所有人模仿,但我们终归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无论你是否知道,是否愿意,是否喜欢。福柯说,要把人生活成艺术。作为一个艺术家,意味着赋予自己的人生以形状和色彩,要在混乱之处置入秩序,在模糊之处拨开迷雾,也在要看似不确定之处设定超出我们当下可能性的目标,尝试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挑战。

偏见源于恐惧不确定性

经常和朋友聊天,如果我对一个概念抱有模棱两可的态度,就会被朋友鄙视,说是“骑墙派”、和稀泥,尤其是面对民主、自由这样的概念。但是越是了解地越深入,思考地越多,就发现很多问题本身就是模棱两可的,而不该是绝对的,一边倒的,问题是:

我们为什么不能容忍模棱两可呢?

Frenkel-Brunswik(1948)在《美国心理学家杂志》中提出了“模糊的不容忍性”(intolerance of ambiguity)概念,这是人的一种性格特征:完全不能够容忍模糊状态的人厌恶和排斥模糊的信息,通过拒绝复杂而模棱两可的状态来迫切的去寻求确定性。
法国社会心理学家Gustave Le Bon在《乌合之众》中的观点更为极端:当人们结成一个群体之后,会表现出对模糊感的异常排斥,对这样的群体最好的煽动方式不是去分析、去解释,更不是去求证。“因为群体夸大自己的感情导致他们只会被极端的感情打动。希望感动群体的演说家,必须出言不逊,信誓旦旦……群体从来就没有渴望过真理,面对那些不合口味的证据,他们会充耳不闻……凡是能向他们提供幻觉的,都可以很容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凡是让他们幻灭的,都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言之凿凿乃至于夸大其词的,再加上不断强调,极具煽动性。
希特勒也承认,法西斯在宣传中使用各种极端的标语和口号来操控群体,背后的原理也是在玩弄人心中对模糊的不容忍。“听众的接受力是极为有限的,他们能懂的很少。另一方面,他们忘性极大。既然如此,有效的宣传必须集中局限于很少的几点而且一定要用标语口号的形式来表现,知道每一个人懂得这个口号的意义。牺牲这一原则而去追求全面,就必然是有效的宣传工作付之一炬,因为人们不能够消化或记住讲给他们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会习惯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

不单单是因为大脑懒惰,更主要是因为我们需要安全感,恐惧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从我们的祖先开始已经慢慢内化为一种被忽视的文化基因**。
我们的祖先与各种猛兽毒虫生活在一起,随时都面临着死亡的风险,非常缺乏安全感,就迫切需要安全感,确定性可以极大程度增强安全感。所以就开始潜移默化地制造确定性,时间和空间是最基本的确定性,聚居在一个固定空间,有了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安排好时间,有了春夏秋冬、暮鼓晨钟,这都可以帮助增加面对复杂环境和获得食物的安全程度。时空确定了之后,我们需要关系、制度、意识等方面的确定,确定的男女关系制造了家庭,家庭协作满足生存,宗教和法律帮助惩恶扬善,规避风险。

习惯了确定,就恐惧模糊,恐惧不确定。

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思维模式,最可怕的是这种思维会导致偏见。一直以来,女人的确定符号就是生儿育女、伺候和取悦男人,不能够有社会地位。我一个朋友说统治世界的事情就交给白种人和黄种人,黑人只适合体育和音乐。我们说湖北人“九头鸟”、上海人“排外”、东北人都是“黑社会”……确定的对立面恰恰是偏见。

我爸妈跟很多爸妈一样,告诉我要考大学、考研、考公务员……后来我一只脚踏入了体制内,父母告诉我要好好珍惜安定的工作,他们非常恐惧我丢了“铁饭碗”,恐惧不确定性,对于在“体制内”的工作沾沾自喜,对于体制外的工作就会低看一眼。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一封辞职信,可以引起全国争鸣,根源就是在讨论该不该以梦为马。
大冰在他的《乖,摸摸头》《阿弥陀佛么么哒》这几本书中介绍了很多追求梦想的年轻人,他们离开安定的工作岗位,去追求音乐,去环游世界,遇到无数艰辛。
马云放弃了老师的工作,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当时确实存在对他放弃安定的指指点点,只不过已经被后来的光环掩盖。

我们要解构偏见,首先要尊重模棱两可的认知和不确定性的状况。尤其是年轻人,还年轻,当他们选择不确定性的时候,多一点理解和鼓励,少一点质疑,仅此而已。

疫情期间最重要感触:以确定性面对不确定(原创 肖双生 再成长一次 2月29日)

有删减

前几天看到一个讨论,说这次疫情,是黑天鹅还是灰犀牛。从影响来说,因为有SARS的经验,是灰犀牛;而影响面和力度,包括近期其他国家的情况,却是一个黑天鹅。无论是黑天鹅还是灰犀牛,对企业和个人,都是一个非常明显和持续时间相当长的“异常”。
这意味着,我们从所处的情景,由“确定性”迈入“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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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改:2020 年 08 月 16 日 07 : 2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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